苏昙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张木板床上,床上的雕花只有外公家才有。
外婆在世的时候腰椎有些问题,医生建议最好睡木板床,外公便仿着外婆出嫁时候江南床的样式买了几张雕花的木板床。
苏昙当年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带不走这些床,以为会被后来的屋主给丢弃的,倒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,现在这些床还保留了下来。
苏昙留恋地蹭了蹭被子,那上面似乎还留存着阳光晒过的香味。
不过,眼下是什么情况?有没有抓住魏龙?母亲有没有被救出来?
……
想到这里,苏昙‘噔’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打算出去问问。
床下放着一双小木履,这是外公亲手做的,苏昙伸出脚打算穿鞋,然后猛然间怔在了原地——
她的脚小了很多……
而且,苏昙忽然间想起来,九岁的时候这双木履在她和别的孩子打架的时候丢了一只。
苏昙猛然间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她环顾了一圈这间房的布置,有种时光倒流的恍惚感。然后,苏昙在熟悉的角落看到了日历。
——苏昙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五年前,这一年她八岁。
这一年她的父母将她送到了外公家里,她刚开始的时候心中特别不高兴闹了很久,后来却发现小区之中很多孩子,隔壁还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姐姐。
苏昙从此开始了称霸小区的霸业,乐不思蜀。
……
难道这个机器舱真的是传说之中的时空机器?她回到了八岁?
苏昙看着镜子前穿着小草莓睡衣的自己,下意识地看了空中一眼,心中总觉得那里应该会有‘杜浪’的存在。
可是这个世界既没有‘杜浪’,也没有所谓的任务。
苏昙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去未来。
苏昙下意识地掐了下自己:胳膊很疼,这一切不是在做梦。
苏昙心中一下子涌过了无数念头,而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,“昙昙,吃饭吗?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……”
一听到这个声音,苏昙愣在了原地,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。
她真的好思念外公啊!外公去世两年多了,她刚开始的时候不能接受、甚至无比怨怪自己在外公逝世的时候没有陪在身边,后来才开始逐渐习惯了外公的离去,然而一想起老人,苏昙心中仍是无比怀念。
苏昙擦干眼泪推开了房门,外头的宋茂林老人望着苏昙笑得无比慈祥。
“我知道昙昙委屈了!不哭了,哭了就不漂亮了,外公下午给昙昙做个小弹弓好不好?”
苏昙擦了擦眼泪,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。
苏昙后来凭借一个弹弓称霸了整个小区,然而一年之后苏昙的父母回来了,小区一堆父母集中向苏昙的父母告状,追踪小弹弓来处的时候宋茂林老人一本正经地否认,“不是我!我没有,我根本不知道……”
一辈子搞科研、长得慈眉善目的老人撒起谎来没人会怀疑,所有人都以为是苏昙自己买的弹弓!一句话就洗刷掉了老人伙同苏昙捣蛋的嫌疑。
苏昙当时自己也模模糊糊记不住弹弓的来处了,也就懵懂地承认了是自己买的。
后来苏义良想要揍苏昙,这位‘不知情’的老人便横眉冷目地挡在了苏昙面前:“一回来就揍孩子,你们这是嫌弃我一把老骨头不会管教孩子了……”
老人家平时都是轻声细语一句重话都不肯说,此时之所以这么开口看样子实在是对苏义良的教育方法失望透了,看到老人露出这番神情,苏义良夫妇忙着宽慰老人,说好的教训苏昙的事情就这么挂着,最终没有了下文。
没想到这时候会找出这桩陈年旧案的真相,苏昙一时间心中啼笑皆非。
跟着老人下了楼,吃着老人久违的拿手菜,苏昙端起碗,偷偷挡住半张脸,从碗的上沿看了宋茂林老人一眼。
外公还好好的活着,这是她无数次梦寐以求的场景!
这一刹苏昙做下了决定:就算是虚拟世界又怎样呢?她能在其中看到最在乎的那个人,能够弥补那些过去的遗憾。
而万一,这台机器真的是时光机,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呢?
她一定要劝阻外公好好养生,她会阻拦父母不再溺爱弟弟,她也会知道当年小青姐姐不告而别的真相……
纵然知道时光不能倒流,但人们仍是会不由得生出妄念,因为心中有太多的遗憾,那些遗憾产生于过去的时光之中,而时光永远往前。
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——这是世上最悲凉的一件事情。
***
苏昙跟老人一起吃完了饭。
宋茂林老人觉得有些奇怪,上午还哭天喊地的小朋友现在就消停了下来,甚至还乖巧地跑过去洗了碗。
老人一向是宽厚的,想着这个年纪来去如风的个性,笑着摇了摇头,又叮嘱苏昙,“隔壁有个比你大一点的小姑娘,昙昙无聊的时候可以去找她玩,青青长得很漂亮,昙昙一定会喜欢她——”
苏昙有些羞赧,没想到外公这么小就看出了自己颜控的属性,她这时候也想起了自己原本的回复,小时候的苏昙本就在臭美的年纪,想着自己生得粉雕玉琢,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存在比她还好看的女孩子,当下就心中不服气、怀揣着嘲笑对方的心思跑进了隔壁的家门。
然后,苏昙的脸在那一刹被打肿了!小区霸王羞答答地在小青姐姐面前根本不敢说话,当下就乖巧地认了姐姐!
重来一回苏昙没有兴趣当什么小区小霸王,但小青姐姐肯定是要重新认识的。
“嗯!”想起记忆之中脸被打肿的尴尬记忆,苏昙立马笑吟吟地朝着外公道,“外公说好看的,那就一定很好看!”
宋茂林老人摇了摇头,看着苏昙如若一阵风一般跑进了自己的房间,笑着走进了自己的工具间。
“可不能让孩子受了委屈啊——”老人常年忙于实验,有很多时候顾及不到,自家的小姑娘娇娇俏俏,老人担心苏昙被人欺负了不告诉他,索性便给苏昙打造了一个趁手、能够自卫杀伤力却不大的‘武器’,让她对上别人的时候不落下风……
——至于欺负人这样的事情,他的外孙女儿这般可爱,怎么可能主动欺负别人?
今天的宋茂林老人也是纵容苏昙不自知的一天。
而房间里的苏昙想起要见到好朋友,心中莫名地有些激动,一件一件地换着衣衫,明明她已经过了该激动的年纪。
苏昙最终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色连衣裙,记忆里似乎小青姐姐很喜欢她穿裙子的模样,还夸过她像一个小天使。
苏昙换好衣服之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,之后方戴上一个小蝴蝶结的发箍出了门。
小霸王苏昙跟小伙伴们玩耍起来经常成天见地见不着人影,经常让外公一阵好找,此时重来一回,苏昙自然不会这么不懂事。
苏昙跑到地下室跟宋茂林老人说了一声,老人又不放心地跟苏昙报了一遍进门的密码,苏昙看着地下室的一切,微微叹了口气:现在回过头来看,其实一切都有端倪,毕竟十多年前很少会有人有密码锁。
而正在做弹弓的老人惊愕地看着打扮得无比淑女的苏昙,有些疑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做手中的弹弓:他之前想着三岁看老,苏昙是个好动的,可是现在的苏昙却看起来突然文静了起来……
苏昙不知道自己给外公带来的纠结,问到密码之后就乖巧地笑了笑,“外公要注意身体,弹弓不急着做,有时间休息一下……”
混世魔王一下子变得这么体贴,老人一时间有点不习惯,不过此时他不需要再纠结了,看苏昙这样子,她是想要这个弹弓的。
苏昙笑嘻嘻地跑出了门跑到了隔壁楼,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输入密码,临到头才反应过来此时她是第一次来到这栋楼,还不知道小青姐姐家里的密码。
自己家有密码是因为地下室下方藏着外公的实验室,那小青姐姐家呢?是也藏了什么东西吗?
苏昙心中疑虑,面上却是礼貌地按起了门铃。
等了大概三分钟之后,一个干瘦的男人打开了门。
这个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睛,头发团成一团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了,眼下挂着厚重的黑眼圈。
这是小青姐姐的父亲关文。
关文面上的口气虽然和蔼,眼神却带了几分警惕,门只开了一半,“小朋友,你找谁?”
苏昙对上关文的眼神,不知怎的心中突然间生出了几分恐惧,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。
他并不欢迎她。
小时候横冲直撞的苏昙是注意不到这些细节的,现在的苏昙已经学会看人情脸色,她垂下头,乖巧地道:“叔叔好,我是苏昙,隔壁的宋茂林是我的外公,外公说你家有个叫青青的小姐姐很懂事乖巧,让我来找她学习……”
不过话说回来,她之后和小青姐姐的相处过程之中关文的存在感都极其微弱,他和妻子似乎每天都在工作,苏昙很少能看到他们。
关文又打量了苏昙一阵,不知道想起了什么,关文推开门放苏昙进了门,带着苏昙到了二楼,推开了一扇门。
苏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:
如同记忆之中那般,窗口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子,她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,四肢纤细,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际,脸颊瓷白宛若剔透的玉石,唇瓣带着淡淡的粉色,而她的一双眼睛显得无比清澈,初时看起来有些冷淡,但她弯起眼眸笑起来的时候,宛若万千的星光都揉碎在她的眼睛里……
这是一个美好如若精灵一般的女孩子。
那时候的苏昙年纪小,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女孩,可是此时看到关青,苏昙突然间想起了很久前学过的一句话,“闲静似娇花照水,行动如弱柳扶风”。
一旁神情冷淡的关文看到自己的女儿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了下来,朝着关青介绍道,“青青,这是隔壁宋爷爷的外孙女,她叫苏昙……”
关青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苏昙身上,苏昙迎上关青温柔的眸光,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个笑。
关青看到苏昙的笑容愣了愣,随即像是突然间反应过来了什么,她眨了眨眼,然后眼眸迅速地弯成了一弯月牙,“妹妹笑起来真好看——”
苏昙看着关青这幅样子,心中也笑了起来。
小时候自己乱着一蓬头发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了,然后看到关青之后就傻乎乎地愣在了原地,关青却一点也没有嘲笑她的冒失,反而笑着朝着她招了招手,“妹妹,我来帮你梳头……”
苏昙那时候就下定了决心:一定要和这个漂亮姐姐一辈子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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