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问题大概已经困扰了二哥很长一段时间,他犹豫许久,终于还忍不住问我:“过几个月你就要毕业了,可现在学校都撤到了大后方。到时候你是随同学们一同去后方,还是留在上海,等到时局稳定了再做打算?”
他的疑问也正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困扰我的,我本以为这是一个难以作出的抉择,可就在这一个瞬间,答案突然就呼之欲出了。我在心里默默想,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我是做不到抛下家里人一个人远走高飞的。有一句话似乎是这么说的,等到世界末日降临的那一日,我只愿意和我的家人在一起。而此时此刻,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
同样的,还有一个我想说却不能说的理由,我想如果我留在上海,或许还可以为顾作言们多做些事,或许也可以为这场巨大的战争做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,只有这样的话,不论战争的结局如何,我都可以做到问心无愧。
我又想到了已经许久未见的父亲和二哥,和大多数投身抗日的人一样,他们就算是付出了生命,也仍旧只是无数默默无闻的烈士中的一个。但任何一场战争,或许人们看到的是运筹帷幄的统帅,但每一场胜利都是有无数个默默无闻的人用生命铸就的。
我最后只是告诉二哥:“我不相信这场仗能打多少年,反正我现在还年轻,等到战争胜利了,再上大学也不迟。”
二哥却不打算轻易放过我:“可是你留在上海又能做什么呢?你这种脾气自然也是闲不住,要不我在洋行里给你谋份差事,这样一来家里既多了一份收入,你也好实现职业女性的理想。”
我黯然地盯着自己的脚尖,全然找不到当年的意气奋发:“唔,这么安排自己的人生倒也没什么不好,可是这个我的理想完全都不一样。我曾经天天都想着自己可以成为一名外科大夫,我从来没想过每天的生活里都充满着爆炸、流血、离散和死亡。”我侧过头正好看见二哥晶亮的眼神,突然悲从中来:“我觉得很累很害怕很迷茫,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,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。我不甘心你知道么,我不希望自己的一辈子就被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给毁了,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?”
二哥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对不起,你遇到的这些困扰我也爱莫能助。和你一样,我也不晓得自己正在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,我也不晓得这场战争到底会走向何方。我们今日今日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一场不知结果的赌局,唯一可以劝慰自己的不过是我尽力了所以问心无愧。”
他的话无奈又残忍,可却是现实最真实的写照。其实在乱世之中,人们为了生存而做的挣扎和努力,常常在顷刻间便毁于一旦。
而我因为忙着自怜自艾,也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。直到很久以后我回忆起这番谈话,才晓得一切的结果早就埋下了伏笔,只是我们太过粗心未及发现而已。那个时候我也曾想过若是世界上有后悔药那该多好,只是这注定是一场空想而已。
高中的倒数第二个学期就在混乱之中悄然无息的过去了。曹遇安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竟然破天荒地放下了忙碌的工作和社交,眼巴巴地赶来参加我的结业典礼,而我却对于他的出现竟然一无所知。
在肃穆的礼堂里,我回忆了两年以来自己所经历过的心路历程。我刻意避开了血腥的战争和纷乱的时局,然而却意外地发现我的生活早已经和战争与时局交缠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开了。在这场蔓延全国的战争里,没有一个人是旁观者,也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。我们早已经被彻头彻尾地改变了,而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。我听见自己用颤抖却坚定的语气说道:“我们曾经所拥有的梦想和坚守的信仰都在一夕之间风崩离析,我们迷茫又无措,不晓得自己接下去的路要怎么走,也不晓得明天会不会比今天过得更容易一些。可是我哥哥的一番话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,他说我们想的越多就越会举步维艰,这样的时代,我们就要放手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,不管结果如何,至少可以问心无愧。今天我也把这句话送给大家,或许许多人觉得在乱世里已经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,或许也有人觉得一个人的努力无法挽回大局,可只要我们努力过了,就可以问心无愧,任何的结果也就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了。”
我的发言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。同学们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显得越来越模糊。我悄悄地背过头,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皮肤上传来的滚烫的触感让我相信我是哭了。我弄不明白自己这个时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态,或许是欣慰或许是解脱,又或许是一种逆境催生出的绝决的勇气。我想从今往后我会更加奠定自己的信仰,哪怕会因此牺牲了自己的亲情、爱情甚至生命,也会在所不惜。
我走下台,在灯火阑珊的地方被熟悉的声音拉回现实。曹遇安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靠在礼堂的墙上,整个人隐在黑暗里,我差一点变没认出他来。他见到我很是高兴地炫耀了一把自己的小白牙,然后用温柔的能迷惑人的声音对我说:“说的不错,反正你那么年轻,不管怎样总是值得被原谅的。”
炙热的温度通过他的手掌传递到我的掌心里,使得我本来因为寒冷而有些麻木的知觉也变得活跃起来。我忐忑地没有去看他的脸,只听到他说:“我一直想要给你一个惊喜,今天倒是个不错的机会。”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右手从背后抽了出来,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,上头金刚钻闪烁着迷人的光泽,在黑暗之中依然清晰可见。他没有给我一点喘息的机会,立刻单膝跪地,将我的左手轻轻牵起。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,仿佛事先已经演练过了无数回一般。他的眼睛在黑眼里熠熠生辉,就如同黑丝绒里的金刚钻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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