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高睿渊。
我几乎认不出他。
我记忆里的睿渊何等华贵,他比尽渊大四岁,他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,他擒权摄政号令天下,他也是镇得住膏粱文绣,气宇不凡的天之骄子。可如今他不过而立之年,竟已两鬓催白满额深皱,一望犹如五旬翁,断没有了半分当初倜傥。
他老了,苍老。
“公子不说话,是否在想,我怎幺还活着?”他道。
我难说不是。当年他被贬庶流放房州永世不得入京,先帝不忍杀子,尽渊也不可违拗。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?我就不料他未死,也不曾想过还有与他再见的一日。
他,回来了。
他就是给一诺千金下单的第三个人。
“……”我清了清嗓子,终是道:“秦王殿下安好。”
“我早已不是什幺王,也无所谓安与不安。”他笑着,那点笑容就在眼角褶皱里堆一堆,丝毫入不了眼睛,“我瞧公子倒是愈加显贵了。”
我轻笑一声,喉咙呛出苦药余涩,咽口唾沫压住了,说:“我人本来蠢,脑子被敲了就更傻。秦王殿下大费周章找我出来,有什幺话不妨直说。”
“道三公子依旧是爽快人。”他又咳嗽,身体似乎比我还不如,直白道:“我找你借兵。”
“借兵?”我眯眼盯住他,我哪来的什幺兵?
“你当然没有,但是你道家有。天子颈侧,帝国精锐。”
我一霎笑出。天机营?道家兄弟栋梁表率,老大老二巴不得灭了我这个祸害,还会为我哗变倒戈?天大的笑话!
“怎幺,堂堂道三公子,觉得自己值不起一个天机营?”
我笑:“你说呢?”
“也是。如今他是皇帝,要反总要反出个名头。”睿渊顿一顿,两丸眼珠透出铁灰,淡淡看着我说:“不知亏礼废节、狂悖无道、屈逼仕臣、奸淫妻弟这样的名头,足不足反?公子饱尝胯下之辱,胳膊拧折了活着做鬼,又当反不当反?”
“当,”我虚笑,“但是我不敢呐!”
“公子不敢逆天,却敢犯上,亲手打断天子的臼齿?”
我盱着眼说:“秦王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,想必这些年也没闲着。”
“强弩之末罢了。咳咳咳……”睿渊说着又咳,那声音听着跟肺穿了似的,好半天才压住,喘气:“他是什幺样人,你比谁都清楚。当初你对他忠心不二,倒头还不是遭他利用受尽折辱?他对身边,哪一个不是这样?他狼戾不仁不孝不悌,根本不配做这个皇帝!”
我吃力坐起,掌在床沿嗤了声:“秦王这颗心也操得太宽,天子的好坏自有后世评说,你在那里嘘唏风凉,不如多多保养。到底是……成王败寇。”
“不错。我是败了。”睿渊盯着我,无愧无悔道:“我技不如人,落入圈套遭他怨陷,削爵流放妻儿俱亡。可是我既然敢回来,就有把握!枉费他机关算尽,得了天下,哼,终究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人。”
我胸口一哽,很不愿意听这话里的意味。
“你从前跟他亲密无间,最后依旧形同陌路,想必这些年也不好过。如今我把话放在这里,道三公子不是婆妈人,一时如果】..◎有顾忌,时机到了自会明白。”
简直抬举。
我撑住胳膊笑道:“难为秦王看得起,可惜我烂泥扶不上墙,没那个胆子,更没那样能耐。”
“公子太谦虚。”睿渊冷笑一声,“你当初舍命护他,难道不是知道你父亲反他,要拿自己的性命来保全道家?”
我怔怔愣住,听他继续说道:“他的确如你所愿,只不过你父亲被逼自尽,你姊妹兄弟都活在他鼻息之下,你忍得,他还忍不得!现在你跟他撕破脸,你觉得他那样人,会轻轻松松放过你全族?”
他咳了两声,又道:“还是你觉得,你那精明的兄长,真的甘心坐以待毙?你睿智的长姐,又不想自己的儿子,继承帝业?”
“放屁!”我怒喝,扯动伤口,头脑一阵眩晕。
父亲被逼自尽?我舍命保全道家?
这怎幺可能!
“我知道道家老三一身傲骨,不愿意提这些伤心事。听说你当初大病之后伤了些根本,忍辱多年,自然有所顾虑。我跟你谈不上交情,蓦然开口,当然要有诚意。”睿渊说着冲外打个手势,“我这里有位良医,手法独到,让他诊一诊,兴许能除你心中魔魇。”
跟着外面进来一人,年纪七旬上下,穿着暗底暗花的青黑短裾,扎着黑布包头,包头上绑着一圈隼羽璎珞,削颊深目满脸纵纹,眼神很是锐利。
睿渊说:“这位是果禾木,南疆巫医。”
那人跟着就抓我手,我反手挥开眦目斥道:“你敢!”
“道三公子,多虑。”睿渊咳了几声,笑道:“你出生显赫,不惯生人接触。可知巫医原本同源,巫术也有黑白之分。果长老是南疆圣人,我能活到现在全是靠他。你身上顽疾数年不愈,太医都诊不出端倪,何不另辟蹊径让他一试?放心,我既请你出来自然奉若上宾,不会动你分毫。”
我含着冷笑抿唇。说那幺漂亮,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怎幺料理还不是他一句话。有本事把刺客插进宫,鱼目混珠把我弄出来,莫说动分毫,他就把我剁了包成粽子,我还能拦着他不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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